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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临渊见机 (第1/1页)
景昌二十三年,深秋。 质子府门前,银杏初黄。 裴渊左右示意,退散旁侍,目光锁定在不远处弯弓搭箭的少年身上。 即使已抵达七日,对方却仍未换下那身北漠服饰。 对比起中原的飘逸柔雅,蛮族的衣装略显紧绷,许是便于骑射,毕竟,这流淌在血管中的天性,即使身在异乡,也极难割舍。 裴渊微微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致地继续观望,并未打扰。 那少年将弓弦拉如满月,箭头直指在蓝天游弋的雁群;两指松合,箭矢便御风而去。 眨眼片刻,一只落单雁应声而落,对方那扎在脑后的毛茸短辫,随之轻快摇摆了两下,像只得意昂扬、喜不自胜的跳跃麻雀。 "阿史那·穆伦殿下。"裴渊开口道。 方才背对着他的人转过身来,裴渊这才看清楚对方的容貌。 卷发如毡、肤若稠蜜,头顶的银杏被风吹得聚拢又散开;明辉聚拢,在他右耳垂闪过一枚羽毛形的金色团光。 漠北质子抱起臂,上下打量着他,一改方才随性自在的姿态。 "吏部尚书裴玹之子,裴渊,字见机。"裴渊俯身行礼,青色衣衫摇摆。 "奉旨前来,陪同殿下修习中原礼制。" 穆伦扯了扯嘴角,那看起来实在不算个笑容,倒像是被逼无奈的敷衍。 正当裴渊思忖着下一句该说些什么才显得体,对方已抬手一扔,将沉重弓箭甩到架子上——哐啷哐啷,声音不算刺耳,当然,也不中听。 "请进。" 对方生硬地蹦出两个字,尾音被不自然地拉长,这种说话方式,与那些不肯低头的北漠部族,别无二致。 质子府的正厅,布置得奇特,不像中原,亦不像北漠。 墙壁上挂着弯刀和毛裘,案头摆着的却是青瓷茶具;香炉之内,燃着北地的药草,味道苦涩,却奇妙地抚平了心神。 穆伦在他对面盘腿坐下,那姿势正是草原人的习惯;裴渊整理好衣裳下摆,跪坐在对方早已摆好的蒲团之上,这会功夫,质子已在两个青瓷杯中倒好了酪浆,甜香的热气盘旋上浮。 "你来之前,我已知道。"穆伦言辞简短,看样子已通晓部分汉话,但不甚熟练,"你父亲,吏部尚书;你,门下省,左拾遗。" "殿下说的不错。"裴渊点头,"看来,殿下对下官了解甚多。" "我查过,"穆伦生硬开口,似乎极力控制着语调自然,"你父亲,三品;你,八品。中原人的官阶,父子之间,差别这么大?" 那枚鹰羽,在他微微晃动的发尖旁打转,裴渊这才发现,上面的花纹鲜艳而繁复,故而才能在太阳下流光溢彩。 酪浆香气愈发浓郁,此刻,却无一人有抬杯之意;裴渊装作没看见对方略带质询的神情,只抬掌托着杯,啜了一口其中的茶饮。 "北漠特产,果真可口。"他微微一笑,"殿下好口福。" 穆伦不语,也不喝,仍旧僵着上身,过分笔直地坐在他面前。 "方才,殿下此问,倒令我想起北漠风俗。"裴渊声音不疾不徐。 "草原雄鹰,翱翔天际,其雏鸟却要在山崖,历风霜、试羽翼,方能振翅。万千生灵,皆无一出生,就可与父母比肩的道理。" "中原官制,亦与此相似。高低荣辱,不在起点,而在终点。殿下认为,下官说的对吗?" 穆伦瞧了他半晌,见他满脸坦然,竟也无奈一笑,抬手将杯递到嘴边,扬了脖颈,一口将酪浆喝光。 待到他置下杯子,只见那位年轻的中原文官,已利落摊开两卷书、一方砚台,将书本翻阅至首页。 "事不宜迟,下官先与殿下说明学习安排。"他的语速加快,吐字清晰。 "自明日起,每日辰时,下官会准时到府上,讲习两个时辰,风雨无阻。每月朔、望两日停讲,若逢宫中大事,下官会差人提前知会。" 穆伦瞥了一眼首页的标题,视线当即闪移开来,似瞧见了一匹死鹿。 裴渊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讲授内容,由浅入深。先从《礼记》开始,明晰仪态、服饰、饮食之节;次月,浅涉《邦典》,知祭祀、外交之仪。三个月后,若殿下进度合宜,可学奏对、朝会规程。" "期间,每个月进行一次小考,循例而行。" 裴渊抬眼,恰好对上那双淡黄色的疲倦眼珠。 "殿下可还有其他不明之处?" "……没有。" 穆伦回答得仍旧简短——与其说是没有,不如说是懒得问。 "如此甚好。"裴渊点头,并不在意质子的不耐烦,自顾自将那本《礼记》翻阅开来,"今日,殿下可先随我一同粗览内容,正式讲习,明日开始。" 待到穆伦拿过另一卷相同的书去,裴渊便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开始讲解,平和语调诵读着晦涩字句,充盈了弥漫北地药香的屋子。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毋不敬,意为时刻存有敬畏审慎之心;安定辞,意为神态不急不躁。" 裴渊温声道,"而其中的''''俨若思'''',殿下猜猜,是什么意思?" "……思考?"穆伦沉吟片刻。 "基本正确。"裴渊点头,"俨若思,意为神态沉静,时刻犹如思考。" "中原朝堂之上,最忌浮躁急迫,但也不应呆若木鸡。因此,应外显庄重之容,内有思虑周全,而并非无知怠慢。" "这还……真难。"质子勉强笑道。 裴渊没做声,反而示意对方瞧他。 穆伦抬眼望向对方,见中原文官低垂眉睫,下颌微收,俯视着前下方一个虚焦的点,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礼节性笑意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冷静自持的专注,倒与他那冷玉色的面庞格外相得益彰。 "这便是''''俨若思''''之相。"裴渊抬头,微笑解释。 "殿下若不习惯,确切地''''思考''''些什么东西,也未尝不可。" 穆伦沉默。 "……思考。"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字,"我一直在思考。" "哦?"裴渊笑了笑。"殿下想的,可是什么?" 穆伦橙黄的眼珠一转,直勾勾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在想,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在想草原,想朋友,想母亲。" 窗口落下一片银杏,沙沙地摩擦着墙角的金鸟笼。 笼门大敞,内里散落几片艳丽羽毛,初次之外,再无他物。 空气瞬间安静,只有两簇灼热视线,彼此相触。 良久,裴渊终于开口,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温和从容。 "殿下,可曾瞧见角落处的鸟笼?" "中原人制笼,会有意排开空疏,使得鸟头能露于笼外,却难以振翅。" "这并非虐待,而是令其有观外之目,亦有安稳之心。" "殿下,"裴渊正色,"既已身在笼中,所思所想,便已不再是山崖雏鸟时的任何事物。笼可囚身,却亦能炼心志。" "这''''俨若思''''之态,是胸中有城府,外在有仪态;却也是心有所想,不轻易展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道自在心中成。" 穆伦愣了愣,神色凝重地瞧向对方。 "这,便是殿下被派遣来中原的意义。" 裴渊声音平静,似在铺陈一段寻常的套话。 少年沉默良久,释然一笑,两指无意识地捏着右耳悬挂的艳丽鹰羽,指肚反复摩擦着饱满耳垂,直到上面染了层淡淡的红。 "我懂了,你讲得很好。" "裴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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