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1/1页)

    半个月前

    沈府的偏院，地处府邸西北角，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出几分萧瑟凄清。

    阿桃提着食盒，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回廊。风有些大，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她心里有些急，小公子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总是咳嗽，大夫开的清心固元汤若是晚了，怕是要误了时辰。

    到了小厨房，阿桃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刘妈，小公子的药煎好了吗？”

    往日里，只要她这个点来，刘妈总是守着那红泥小火炉，手里摇着蒲扇，一见她来便笑呵呵地递过早已温好的药碗。可今日，小厨房里却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剩的一点余烬冒着若有似无的青烟。

    刘妈正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择菜，听见动静，慢吞吞地抬起头，见是阿桃，脸上挤出一丝不算热络的笑：“哟，是阿桃姑娘啊。”

    “刘妈，药呢？”阿桃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着那熟悉的黑陶药罐，心里咯噔一下，“小公子还等着喝药呢，今儿怎么还没动静？”

    刘妈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道：“阿桃姑娘，今儿没药。”

    “没药？”阿桃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怎么会没药？药材不是都在库房里领了吗？是不是火还没生起来？没事，我自己来生火……”

    说着，她就要往灶台边走。

    “哎哎哎，我说没药就是没药，你生什么火？”刘妈一把拦住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药材是领了，但上头发了话，今儿个起，偏院这药就停了。”

    阿桃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妈：“停了？为什么停了？这清心固元汤是老太爷在时特意请老大夫开的方子，说是小公子身子弱，得常年喝着固本培元，怎么能说停就停？”

    “我哪知道为什么？”刘妈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马扎上，“反正二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刚才特意过来传了话，说二夫人体恤小公子，觉得是药三分毒，小公子如今身子骨看着也硬朗了不少，没必要再喝那些苦水汤子遭罪。再说了，这偏院离二夫人的正院远，煎药又不方便，烟熏火燎的，万一冲撞了贵人怎么办？”

    阿桃听得血都凉了半截。

    体恤？

    这分明就是借口！

    自从小公子搬来这偏院，二夫人就各种看不顺眼，明里暗里克扣用度也就罢了，如今连救命药都要断？

    “不行！”阿桃急得跺脚，“这药断不得！老大夫千叮万嘱过，这药一日都不能停！刘妈，您行行好，先帮我煎一副，回头我去求二夫人……”

    “我不煎！”刘妈把脸一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张嬷嬷的话你也敢不听？我要是给你煎了，回头二夫人怪罪下来，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阿桃，你也别为难我，赶紧回去吧。”

    阿桃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知道刘妈这是看人下菜碟，如今小公子失了势，连个下人都敢给她甩脸子。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往二夫人的正院跑去。

    二夫人正倚在软塌上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见阿桃闯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哪个不长眼的在院子里大呼小叫？”

    “二夫人！”阿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生疼，“求您开恩，不能停小公子的药啊！那药是救命的，老大夫说过，若是断了，小公子体内的虚火会反噬，会有性命之忧的！”

    二夫人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花枝。

    她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花瓣上的灰尘，语气慵懒：“阿桃，你这是在咒棠儿吗？什么性命之忧，说得这么吓人。棠儿如今看着不是好好的？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

    “那是……那是……”阿桃急得语无伦次，小公子的体质隐秘，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破，只能磕头道，“总之不能停啊二夫人，若是出了事，大夫人那边……”

    “住口！”二夫人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拿夫人来压我？这府里的内务如今是我在管，还是她在管？我说停就停了！棠儿身子既然好了，就不必再喝那些苦药。再说了，偏院那种地方，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伺候药罐子。你若是再敢为了这点小事来聒噪，仔细你的皮！”

    阿桃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

    “滚吧。”二夫人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赶一只苍蝇，“告诉棠儿，这是为了他好，别再不知好歹。”

    阿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她回到偏院时，沈棠正披着单薄的衣衫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润的笑：“阿桃jiejie，药来了吗？今日怎么这般晚？”

    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阿桃喉头哽咽，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却只能在转身的瞬间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阿桃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食盒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看着沈棠那张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毫无血色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桃jiejie？”沈棠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书，想要站起身来。

    “小公子……”阿桃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药……药没了。”

    屋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棠扶着椅背的手微微一颤，他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是……二夫人不让给吗？”

    “嗯。”阿桃哭得泣不成声，“刘妈说……说小公子身子好了，不用再喝了……还说府里用度紧张……”

    “身子好了……”沈棠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好。

    这几日夜里，他总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燥热在乱窜，烧得他口干舌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蚂蚁啃噬一般难受。他以为喝了药就会好的，可现在，连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没了。

    “小公子，奴婢去求二夫人！奴婢就是跪死在门口，也要把药求回来！”阿桃哭喊着就要往外冲。

    “别去了。”

    沈棠叫住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将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即将到来的严寒。

    “没用的。”沈棠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阿桃僵在原地，绝望地看着自家主子。

    “把门关上吧。”沈棠闭上了眼睛，“风大，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