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求嗣 (第2/2页)

裙将她本就出众的姿貌衬得愈发秀绝。然而，就在她刚刚步入内殿长廊的刹那，迎面正好撞见刚从里面退出来的小和尚。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和尚打罩面。

    李云柔留了个心思，脚下的步子故意放慢了些许。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她微微侧首，特意仔仔细打量了小僧几眼。

    依然是一张陌生的……毫无特点的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僧袍。

    直到再不见那人身影，李贵妃依然驻足于原地，后知后觉的，一种无由来的寒意爬上了后脖颈。

    那张脸好陌生，明明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可她翻遍了回忆，努力想找到与方才那张脸相近的面孔，却只在刹那片刻……又忘了那僧人的长相，唯记得他的名字……

    又过数日，依然是李贵妃应召前往温池殿伴驾，她又一次与那和尚狭路相逢。

    大景崇尚古韵，汉人骨子里看不起四方胡夷。何况僧人术士皆属不入流之勾当，地位算不得高尚。

    寻常世家贵女见此胡僧，多半是连余光都懒得施舍。

    可这一次，李贵妃非但没有半分轻慢，反而极有礼数地停步屈身，向着伽蓝行了个极其标准的佛礼。

    伽蓝也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长廊里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些许。和尚微微低头还礼，嘴角勾出了一弧弯月。

    可在李贵妃看来，浮在这张普通的脸上……却显得格外的怪异，宛如泥塑木雕一般死板。

    两人的交汇不过瞬息，李云柔便带着满腹惊疑，步入了内殿。

    这一整天，她都陪在姜晏身侧，白日里替他研墨、奉茶，看着皇帝那张愈发年轻俊美的脸，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晚上，两人共沐温池，她被姜晏拥在怀里，感受着男人，强健温热，充满了力度的美好躯体时，他的皮肤是如此的丝滑洁净，玉白般无暇剔透，李贵妃心中的诡异感便更深许多。

    景帝今夜折腾得狠了，却始终精力旺盛，渴求不停，待到一切终于平息，陛下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允她留宿……

    而是三更时分，那和尚又要进去讲经了。

    待到夜半，她拖着疲惫而冰冷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披香殿时。

    李贵妃独自坐在铜镜前，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却想起了白日在长廊里与伽蓝见面的场景。

    不过隔了几个时辰，脑海中关于那个小和尚的脸，竟再次变得模糊一片。她记得他的衣服，记得他的身形！甚至记得他嘴角那抹笑意！可那张脸的五官轮廓，却像被一团冰冷的浓雾死死掩盖，半点窥不见真容。

    “怎么会……怎么会一点都记不起来？”

    李云柔喃喃自语，国色天香的姿容在烛火下却显得格外苍白。

    因景帝这些天里时常召她近身侍奉，在这东都皇宫中里，李云柔好几次在内殿、回廊、甚至是偏僻的御花园里，撞见过那个形同幽灵的伽蓝和尚。

    既然脑子记不住，那便用手画下下来。

    一次，在与伽蓝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佛门互礼后，李贵妃趁着转过身躯、将要离去的片刻间隙，从袖中褪出一截早已准备好的石墨素纸。她凭着残存的那一丝丝极其微末的视觉印象，手速极快地在纸上潦草地描画了那和尚的五官小像。

    线条虽然杂乱，但眼、耳、口、鼻的方位与轮廓，皆是按照她刚刚所见，分毫不差。

    然而，当她将这卷素纸带回披香殿、定睛细看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素纸上，用石墨勾画而出的，确实是一张普通男子的肖像。可李云柔看着那张相，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本能和意识正在疯狂地否定……

    画中人，绝不是伽蓝。或者说，她每次看见的伽蓝都不是一个人，而是随着日月随着星辰变化着相貌。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李贵妃重叠的内衬。

    一种从未有过的、超脱了凡俗理解的悚然，如同一只冰冷黏腻的触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和尚……根本就不是人！

    可紧接着，在这股极度的恐惧深处，一个更加疯狂、扭曲的野心，在黑夜中滋生、膨胀，直至将她所有的理智吞噬殆尽。

    如果他不是人……如果他拥有着连通幽冥、甚至颠倒阴阳的妖法……如果他连陛下身上征战半生、深入骨髓的陈年旧伤都能抹除干净……

    那让自己拥有一个皇子，是不是也不在话下？

    这天深夜，暴雨倾盆。

    沉闷的雷声在东都皇城上空一轮轮炸响，将天际照得惨白一片。

    李云柔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白泠泠的宫灯，踩着满地积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内廷一处偏僻的偏殿之中。

    那里，是伽蓝在宫中的临时居所。

    沉重的禅室木门并未上锁，随着一阵刺骨的阴风，被李云柔伸手缓缓推开。

    殿内没有点一盏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窗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能将案几、重帷的阴影拉扯得形同怪兽。

    而在那正中央，一袭雪白僧袍的伽蓝，正静静地盘坐在那里。

    他甚至没有睁眼，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嘴角却已经朝着两侧诡异地拉开，露出一抹弯月般的弧度。

    李贵妃站在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滑落。她攥紧了袖子，强忍着身体本能的战栗，向着黑暗中的僧人跪俯，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心中最渴求的愿望。

    “轰隆！”

    一道粗壮的紫电划破苍穹，将整间禅室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李云柔骇然瞧见，盘坐在黑暗中的和尚，那颗光秃秃的头颅之上，原本烧着戒疤的地方，赫然烙印着的六枚眼睛形状的狰狞伤疤，竟然在此时此刻，齐刷刷地睁了开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疤痕，而是六只活生生的、泛着诡异红芒的眼球！连同他原本的双眼，整整八只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瞳孔，正“慈悲”的落在她头顶。

    而那张平平无奇的死板笑脸，在一片黏腻、潮湿的空气中，开合着吐出了清亮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娘娘放心，您和陛下一定会有孩子。”

    “一个……极其‘完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