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灰脉_第十二章 人度之门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第十二章 人度之门 (第2/3页)

   出殿後,风才真正进到x口。云芊靠在廊柱,呼出一口长气:「我刚才差点说错话。」洛衡看向我:「你把刀磨钝交给他们,他们会自己去找利刃。」我说:「刀钝不怕,怕的是把心磨钝。」

    经颁得很快。三天後,京城书坊就刻出了《人度经》的木版。第一页空白最费木工,反而卖得最好。街头巷尾都有人捧着三页经讨论,最常听到的两句是「这也算经?」和「这经读不完」。我在客舍二楼看着这些议论,心里一半轻一半重。轻的是终於没有教条压住每个人的息,重的是空白太大,总有人想用自己的笔替全天下写满。

    第四日,丞相请我赴一场小会。地方官、军中将校、几宗长老都到了。议题是推行细则。有人提议立「息籍」,每户每月记一次修息状况,我摇头:「息籍会把人变成数。」有人提议设「静课」,学堂每日强制静坐两刻,我说:「强制静,心必躁。」有人再提,「既然军旅需令,是否可设静军,专用息法训兵?」这时洛衡开口,语气像她的剑背:「打仗只有一拍,叫做在。其余都是Si。」

    会议散得不欢而散。丞相送我们到门口,忽然低声问我:「真人可知,空白的页面最容易被人拿走?」我也低声回他:「拿走的人,最後会把自己也填满,填到喘不过气。」丞相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半分暖。

    京中传言变得快。第三周开始,城南出了几间打着人度名号的「息院」,收费授「高阶七拍」,说能止战惊、治梦魇、添寿数。门口挂着我的画像,落款还写「真人亲授」。我们亲自去了一家。院里香气浓得像糖,学生坐得笔直,跟着院主的木鱼呼x1。第三拍敲得又脆又准,像一把看不见的尺。我走进去,拿木鱼轻放到水盆里,水面一沉,响声止住。院主脸sE变了:「这是破我场子?」我说:「不是,我只是让水也听一息。」他张口想骂,看到洛衡的眼神缩了回去。我问:「你自己每日几拍?」他支吾不语。云芊在门边写下一句:「谁教你快,请离他远一点。」然後我们离开。背後议论声起起落落,像一阵未合拍的风。

    回客舍的时候,有人悄悄塞来一封小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夜半西市,无声会。洛衡要丢,我拦下:「去看看。」夜里我们换了衣裳,走到西市,果然有人在暗巷引路。穿过两三条弄堂,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废仓。里面坐了十几个人,没有香,没有符,甚至没有灯。他们互相看一眼,就低下头呼x1。完全没有口号,只能听见很微的同步。领头的是个nV子,年纪不大,眼睛却沉。「真人,我们自己修,不敢挂名。白日有人盯,说我们扰民。」我问她为何无声,她说:「说得越多,越像别人的法。」她又说:「有人在找那些真正会静的人,说要收编做官息师,给印给俸,还包一套正解。」她笑得有点苦:「我们怕,怕被一口气吞进去。」

    我给她们三页经,让每人把第三页带回去自己写:「别写我的话。」她们点头。临走前,那nV子悄悄告诉我:「城外东郊,新立了一个营,夜里没有鼓声,却有一种很整齐的喘息,由远而近,像云压下来。」洛衡看向我,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我们往东郊去。城外新砌的墙边立着白旗,不挂字。营门紧闭,从缝隙里看得到一群人列成四方,每人x前挂着一块石板,板上刻着一格一格的线。他们走两步,停一拍;再走两步,停一拍;停的时候眼睛会同时闭一下,像被风掐住。带队的是个披甲的校尉,他不是我们认识的北关人。有人从侧门把我们拦下,语气冷:「军营重地,不便进。」我退半步,对着营内的节奏轻声说:「第三拍,别做。」四方阵的停顿晃了一下,像浪头被人轻轻m0了顶。校尉立刻回头,扫一眼就看见了我们。他没有动兵,只是抬手,四方阵重新紧得像绳。那一刻我确定了:有人把呼x1练成兵器。

    回城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云芊到客舍才发抖:「像在看一群会走的瓮。」洛衡把剑靠在墙边,指背按住剑脊不说话。我坐到窗前,把心里那一口气慢慢放长,才把抖散掉。这件事若不拦,三页经会在军中变成铁。可若y拦,三页经又会被扣上惑乱军心的罪名。夜里我辗转,直到天快亮才睡着。梦里我又进了灰心界,不同的是井壁变成一面面铜镜,镜里不是我,而是一张张整齐的脸,第三拍时眼睛同时关上。灰的声音很远:「人见灰,灰见人,如今灰与人互学了节。」

    第三日清晨,皇帝召见。殿内只有我们与他。他看起来更疲惫,眼下有青。开口第一句是:「军中用了你的法。」我直言:「那不是我的法,是你们的。」他苦笑:「朕也知道。可边地不安,将帅求胜,人人想要一个稳。」我说:「稳不在齐,在心。把兵训成拍,遇真乱就倒。」他沉默很久,问我:「真人可否为军中写一页?」我点头:「可以,但只写五字:战时不数。」他接过那五字,像接了一块很烫的铁,久久不语。

    出殿後,丞相在廊下等。他看着我们,像看三块不听话的石头:「真人之经,天下皆诵。可真能守的少。人心难测,最终还是要有门、有槛、有守者。」洛衡淡淡回他:「门守多了,人就不进了。」丞相不与她辩,只看我:「真人,若哪一天,这法被人拿来颠覆天下,你可愿为之作证?」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话里铺着路。我没有正面回,只说:「哪一天若有人拿它害人,我先不认他。」丞相笑,带着一点冷:「记下。」

    傍晚时,西市无声会的那位nV子又来了,一进门就跪下:「真人,城南连夜有人被带走。他们说那些人息不合制,要送去东郊改训。」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但亮里全是怕。「我们该躲吗?」我扶她起来:「先换地方,换很多地方,不要聚成一个点。把经第三页留白,别留名字。记住,第三拍不必齐。」她点头,走得很快,像一缕不愿被抓到的风。

    夜深,城里忽然传来长长一声,像钟,不像钟。那声音没有方向,像从每一扇门里同时冒出来。云芊一个激灵:「这不是鼓角。」洛衡已经起身挎剑:「我去东郊。」我拦住她:「先听。」声音过去又回来,第二遍时我听清了——是一群人的呼x1,远远地,整齐地,把夜当成一张皮往里压。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