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 (第3/3页)

他急一急。”

    许诺没说什么。她们在公路上继续往前开，太阳快落到山后面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红的，橙的，紫的，最上面那层还是灰蓝色，像还没决定要不要黑。

    “姐，你认识路吗？到曲城还有多远？”

    “导航上说还有四十多公里。”

    “那快了。”小琪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又把手机翻过来，这回点开了。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嘴唇抿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

    然后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没再松开。

    天快黑了，许诺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小琪主动下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咖啡，纸杯烫手，她小心地端着，胳膊底下还夹着一袋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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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要开的话，提提神。”她把咖啡放在杯架上，饼干放在许诺手边，“你先开，我帮你撕。”她撕开饼干袋子，抽出一片，递到许诺嘴边。许诺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有点甜。

    “好吃吗？”

    “嗯。”

    小琪自己也吃了一片，把剩下的封好，放在中控台上。车子重新上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小琪捧着咖啡，吹了好几下才敢喝。

    “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回这条路。”

    “不知道。”许诺说。她确实不知道。这条路她走了很久，遇到好些人，有的留下了什么，有的带走了什么。但最终，路还是要自己走完。

    “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小琪说，“不过我的想法老变。没准哪天我又想回来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被烫到，嘶了一声。“姐，你觉得一个人心里能住几个人？”

    许诺没回答。

    “不是那种喜欢啦。”小琪补充道，“就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心里有好几个自己。一个想往前走，一个想回头，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想，就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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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你说这是不是矫情？”

    “不是。”许诺说。

    “你也这样？”

    许诺沉默了一瞬。“嗯。”

    小琪看了她一眼。灯光太暗，看不清表情。但她没再问，只是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安静地坐着。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城镇的灯光。小琪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到了。”她说，“在出站口等我。”

    语气里听不出高兴或不高兴。像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要我开过去吗？”许诺问。

    “嗯……你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吧。我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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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没追问。她打了转向灯，靠右，在路灯下停下来。小琪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她坐在那儿，手指在安全带的织带上摩挲了两下。

    “姐，谢谢你。”

    “没事。”

    小琪推开车门，拎着包下去，关上门，又弯腰凑到车窗边。“姐，你要是一个人开累了，就找个人说说话。别说习惯了，习惯了不一定好。”

    许诺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像要去找人吵架的样子，也不像要去找人和好的样子。像是要去把自己放回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位置上。

    “去吧。”许诺说。

    小琪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长，然后拐过一个弯，被建筑物挡住了。

    许诺坐在车里，没走。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引擎还在低低地响。

    “小七。”她在心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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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那个声音浮上来了。很小，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嗯。”

    “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答。但许诺感觉到，那个角落不再只是“有东西”了。那里有人，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正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小琪离开的方向。像在看自己。

    许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路灯把那个拐角照得发白，什么影子都没有了。她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副驾驶脚边的袋子里。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去。

    城镇不大，穿过两条街就出了。路灯越来越疏，车灯重新接管了视野。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反光标志一盏一盏亮着，引着方向。

    许诺慢慢加速。

    “小七。”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那个声音来得快了些，但还是很小，像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凑近了才开口。“嗯。”

    “她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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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没说话。许诺也没再说。车里只听见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

    开了一会儿，许诺打了个转向灯，拐进路边一个空地。停下来，熄火，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她侧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副驾驶座。那里还留着一个人坐过的痕迹——座位调过，比平时靠前；安全带的扣子歪着；脚垫上有一小片饼干屑，小琪没来得及收的。还有那件外套，叠好了放在座位上，她醒了之后就没再盖。

    许诺伸手把外套拿过来，搁在自己腿上。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温度，不知是自己的体温，还是残存的气息。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在心里问。

    小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敢。”小七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羡慕，“吵架了就出来，跑这么远。我不敢。”

    许诺没接话。小七又沉默了。

    “我以前也不敢。”许诺说。

    不是对别人说，是对心里的那个小七说。

    小七没有说话。但许诺感觉到那个角落有东西在动，像有人从蹲着慢慢站起来了，还没站稳，又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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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坐一会儿吧。”许诺在心里说，“不急。”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引擎关了，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件外套搁在腿上，很轻。她想起小琪刚才在车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一个人心里能住几个人”——她说的不是病，是很多人都不敢说的事。

    许诺睁开眼睛。车窗外一片漆黑，路灯的尽头还是黑夜。她重新发动车子，调正方向盘，慢慢开出去。公路在前面铺开。

    “她真像我。”小七的声音又在心里响了，这次是悄悄冒出来的，像自己没忍住。

    许诺没回答，但她轻轻笑了一下。

    小七也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许诺知道她在笑。

    车继续往前开。

    路还很长。但有个躲在最深处的女孩，终于肯站起来了。虽然还没站稳，但她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