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苏醒 (第3/3页)

道是住家还是塔。天上有云，云被地面的光映成暗红色，低低地压在山顶上。

    “那里有人住吗？”小七问。

    “应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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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睡觉？”

    “有些人睡得晚。”

    小七又看了一会儿。“他们也在看我们。”

    许诺笑了一下。“看不见。”

    “感觉得到。就像我以前躲在里面看你一样。外面的人不知道，但里面的人一直在看。”

    许诺把着方向盘，没接话。她知道小七说的是真的。她身体里的那些门后面，都有人在看。有的还在睡，有的刚醒，有的已经站起来了。

    “小七。”

    “嗯。”

    “你之前说，你是不想长大的那部分。那我现在长大了，你怎么也长大了？”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进来，把许诺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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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长大的时候，我也在长大。”小七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认真，“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你以为我蹲在那里不动，其实我也在走。只是慢。”

    许诺的喉咙有点紧。

    “所以你不是一直蹲着。”

    “不是。”

    “那你走到了哪里？”

    小七沉默了很久。前面的路又弯了一下，许诺打了方向，车身稳稳地拐过去。路边的树影从车身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像时间在走。

    “走到门口了。”小七终于说。

    “刚才你让我出来握方向盘的时候，我就走到门口了。你让我看灯，看风，看路，我就在门口站着。没出来，但也没回去。”

    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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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小七说，“但我想多站一会儿。站够了，可能就出来了。”

    许诺点点头。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还没准备好。但站着的本身，就是准备好了的开头。

    远处又出现一个服务区的灯光。许诺减速，开进去，停在角落。她熄了火，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面躺着，看着车顶。

    “你累吗？”小七问。

    “有点。”

    “那你休息。我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外面。看路。看有没有人过来。”小七顿了顿，“如果有事，我喊你。”

    许诺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小七的目光，不是从那个角落，是从门口，很近，像有一个人就站在身边。

    “小七。”

    “嗯。”

    “谢谢你。”

    小七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

    许诺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服务区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许诺是被鸟叫醒的。

    天已经亮了，服务区的车多了几辆，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不大，但让整个早晨活了起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驾驶座上，座椅往后调着，安全带歪在一边。她身上盖着那件叠好的外套——不是她自己盖的，她不记得昨晚盖过外套。

    也许是睡着之后觉得冷，自己拉的。也许是别人。她不确定。

    “小七。”她在心里喊。

    “嗯。”那个声音马上浮上来了，没有犹豫，不像之前要等好久。像是这个人一直在旁边，只等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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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小七说，“你翻身的时候我醒了一下。后来又睡了。”

    许诺把座椅调回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她拿起仪表盘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刚过。她已经在服务区停了快四个小时。

    “你做梦了吗？”小七问。

    “不记得了。”许诺说，“你呢？”

    小七沉默了片刻。“梦到一扇门。就是那个门。”

    许诺知道她说的是哪扇门。

    “门开了吗？”

    “开了。”小七说，“就是上次那样，开了一条缝。但这次没有怕。我就站在门口，往门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你的里面，也有光，有路。”

    许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小琪留下的那包饼干，撕开，吃了一片。饼干有点软了，但还是甜的。她慢慢嚼，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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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走进去吗？”她问。

    “还没。但门开着，我可以走。”小七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我想先站在门口。看够了再决定。”

    许诺点点头。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车窗外。服务区的人渐渐多了，有人提着暖水壶在泡面，有人蹲在车旁边抽烟。那些人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她看着他们，心里很安静。

    “小七。”

    “嗯。”

    “你之前说，你不敢长大。现在还敢说这句话吗？”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一个小男孩从车窗外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晨光里很亮。他mama在后面追，笑着喊慢点。小七的目光追着那个气球，直到它拐过停着的货车，看不见了。

    “不敢说了。”小七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长大了。说不说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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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她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公路。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把路面染成淡金色。远处的山被晨光照得层次分明，近的深绿，远的淡青，最远的那层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许诺问。

    “待在这儿。”小七说，“不躲了。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干什么？”

    “和你一起开车。一起看路。一起走。”

    许诺没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松了一些。

    “好。”她说。

    她没再问。小七也没再说。晨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一直往前。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光影交替，像一种古老的、不会停的呼吸。

    远处出现一个蓝色的牌子，写着下一个服务区的名字和距离。许诺看了一眼，没加速，也没减速。她就那么开着，不快不慢。

    “小七。”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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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还在吗？”

    “在。”小七说，“一直在。”

    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更多的风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没理。

    “那就好。”她在心里说。

    小七没有再回答。但许诺知道她听见了。那个门口的人还站着，门还开着。她终于肯站在能看见光的地方了。

    太阳越升越高了。许诺把遮阳板翻下来，眯着眼，继续开。

    公路很长，但她不急。

    窗外的风一直在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