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蒲团 (第1/2页)

    任是谁被那八只“眼睛”盯着看，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即便是景帝这般心理素质拔群的男人依然感觉头皮发麻。

    “谁许你抬头的？”

    寻常人若听见皇帝这般嗔怒责问，大概早已诚惶诚恐地俯地求饶；就算有些城府、擅长作伪之人能勉强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但本能的反应和下意识做出来的细微动作也会泄露心防。

    而景帝最擅长的，便是通过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洞悉人心。

    这几十年来，无论是心机深沉的谋臣，还是长于作戏的佞幸，都逃不过他的注视。

    正因他太了解人性：傲慢、嫉妒、贪婪、暴怒……这些世间最深重的罪恶，也都在他自己的身上一一映现。

    可眼前的白衣和尚，却捕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细节波动。

    他平静得太彻底，绝非刻意压抑、而是根本不曾拥有过人类的情感。

    别的暂且不提，单说这张挂笑的脸，他的笑竟就只是单纯地上扬着唇角，真要比喻……好比匠人刻意在白玉上凿刻出来的死板弧度，说不出来的怪异。

    然而万籁俱寂中，和尚开了口，他声音不沉，反而清亮如玉石相击。

    “小僧名伽蓝。”

    “见陛下抬头，便也抬了头。”

    “小僧知陛下心中有憾事，日夜煎熬不得解，您不妨听听，再行降罪不迟。”

    景帝听了僧人的话，面上不置可否，手指却忍不住攥在了一起，紧张到丝毫没发觉自己的食指指背贴着拇指上的玉石方戒已经用力到骨节都发了白。

    完全不给僧人思考的间隙，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能为朕做什么？”

    “小僧，能将魂魄从替身炼狱里拉回来，将她带回陛下身边。”

    “朝~”“夕~”“相~”“处~”

    朝夕相处四字被那和尚说得极有韵律，景帝却只觉得脑中有炸雷轰响，面上终于显出几分骇然来。

    关于冥府之行，关于十八层炼狱，甚至阿昭身处的那一层替身地狱，他连名字都能准确地叫出来……

    而这些信息，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个字，哪怕是随侍身侧、视作耳目的裴守执，也只当他是思念阿姊做了一场怪梦。

    姜晏已然确定，眼前的僧人绝非普通人。

    但大惊之后却没有大喜。

    天下没有无私无偿的效力，万事万物，得到必先有付出。

    “所以朕要付出什么？”

    僧人倒也坦诚，一丝推诿遮掩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所求。

    他要成为大景的国师，要景帝为他在东都建造一所供奉佛神的庙宇。

    自此往后，他要他之信仰的伟神，普度大景的众生。

    这个愿望，贪婪到狂妄。

    可景帝却觉得，贪得这么直白，反倒叫人安心。

    毕竟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从来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收获神迹的好事。

    即便此刻神灵不收你的供奉，谁又能保证日后它不会随着时间积累，最终变成你倾尽全力也偿还不起的代价？

    何况有所求的疯子，远比无所求的圣人要好对付得多。

    但姜晏还是没有马上就答应伽蓝，他琢磨着要在和尚身上找找还有没有可以拿捏的筹码，绝不能就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沉思间，景帝却感觉自己先前有些迟钝、仿佛被剥离的五感，在刹那间又回来了。

    漏刻的滴答声重新清晰，大殿内因过度紧张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也再度传入耳中。

    他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又重新涌现了鲜活的人影。

    那些与和尚一同进来的奇人异士们正低头战栗着，侍奉左右的宫人卫士各司其职。

    而自己怀中，依然躺着那个貌美的小胡姬，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不解的关切眼神望着他。

    景帝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坐在帘幕内的榻上，从未挪动过半分。方才与伽蓝近在咫尺的对视对话……好似一场神魂出窍的幻觉。

    姜晏神色困顿地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最后在玥姬委屈幽怨的娇嗔下，冷酷地推开了她香软的rou体。

    这一次，景帝亲自扯开了隔绝内外的垂帘。

    他赤足立于金砖之上，面色冷肃，下令所有人退下，除了……伽蓝。